头图来源 | 《漫长的季节》截图
作者 | 苏鹏
1960年,东北承载着全国12%的人口,产出了35%的工业产值。
辽宁的钢水流淌,黑龙江的油井喷薄,吉林的汽车驶下生产线,这些共同托举起了新中国工业化的起点,也让“老大哥”的称呼响彻大江南北。
但时代的车轮,总在无声中碾过旧秩序。
1997年的寒冬成了很多东北人不忍回忆的集体阵痛。沈阳铁西区,大批国企陷入停产、半停产,35万国企职工里,有13万人最终协议解除了劳动关系。
那一年,无数人交出工牌,推着自行车走出厂区,在零下二十度的街头寻找下一个生计。
2019年11月17日,《人民日报》第九版刊发《失去“铁饭碗”之后……》的文章以一种时代的注脚记录下那轮转身:大批富余职工从国企剥离,从“企业人”变成“社会人”。
近三十年的时光流转,工业机器的轰鸣声换了一种频率。
2026年,又一个冬天降临。只是这一次,时代浪潮没有落在老旧的国营厂区,而是精准地拍打在了沈阳、长春的合资车企身上。
曾经被视为东北年轻人就业天花板的华晨宝马、一汽-大众,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收缩。产线调整、人员优化、福利缩水,曾经金光闪闪的合资工牌,在北风中逐渐褪色。
过去那些被羡慕的、稳定且体面的日子正在碎裂。
而在时代转身的宏大叙事里,被困在成本与产能泥沼中的东北汽车人,正迎来属于他们的“第三次折叠”。
第一场雪,来得更早
华晨宝马的约谈通知,从 11 月初开始陆续送达。
沈阳铁西工厂总装车间夜里十点,一台新车刚刚下线。段长老曲把扭矩枪挂回工位便接到通知“曲哥,去三楼 HR 那边一趟。”
老曲起初以为只是常规沟通,索性没换外套,顺着穿堂的冷风走上三楼。
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协商解除协议。 “N+5,N 按税前月薪核算,额外5个月按基本工资发放。”HR 把笔推到他面前。
1971年出生的老曲,在这家工厂一干 15 年,先后带过四条总装线。
他没有追问裁撤理由(裁员理由老曲早已知晓),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:“工牌我能不能留下?”
得到允许后,他签下名字。
这一轮调整同步覆盖大东、铁西、动力总成三座工厂,规模约1800至2000 人,占到员工总数近 10%。
名单从一线P类生产岗延伸至管理层、职能岗,设备规划、工艺类 G 岗同样未能幸免。
入职三年的新人、干了十余年的老员工无差别出现在名单之中。
事实上,裁员信号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工厂里蔓延:两班制压缩为单班,工厂多次安排停工休假,管理层对外统一口径为 “生产节奏优化”。
来源:《山河故人》截图
车间里的工人都懂,节奏调整的尽头,就是人员收缩。
更细微的变化藏在供应链末梢。曾经每一一趟的化学品配送缩减为一周一趟;外包保洁班组由三组并为一组;夜班食堂窗口提前两小时收摊。
老曲这些一线工人熟稔这套逻辑:物流减量,对应产量下滑;产量下滑,人力就要跟着收缩。
同一时段,长春一汽-大众的员工收到另一个坏消息。
2025、2026 连续两年的 BD 奖金取消。 内部俗称 “保单” 的BD奖金,存入团体年金账户,满两年方可支取,这笔数字在不少员工全年收入里占比达到 40%—45%。
一名成都工程师测算,两年合计奖金原本接近20万。叠加基础薪资下调,不少员工月到手收入从万元级别回落至 6000出头,降幅两到三成。
“入职时 HR 把 BD 奖金算进总包,现在临近兑现直接调整规则,等于推翻当初谈好的薪酬。” 长春总部一名车辆工程师坦言,只是行业大势之下,这份福利原本就难以长期维系。
近三年,华晨宝马基本停止社招,大量岗位采用合同到期不续签的方式自然减员;一汽-大众排产由满产转为错峰生产,外包配送频次同步压缩。
比裁员、奖金取消更刺骨的,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时代。
放在十年前的长春、沈阳,那些镌刻着名字的工厂工牌是本地婚恋市场的硬通货,分量甚至不输体制内岗位。
“那时候相亲,介绍人一说在宝马上班,对方家长基本不用细问收入,直接约下一次见面。”
老曲回忆,他的徒弟2014年入职,媒人接连上门,最后和一名银行柜员走到一起,丈母娘原话是:“进了宝马,这辈子不愁。”
铁饭碗不是一句修辞,是真切的生活体感。
一汽-大众巅峰期,年终奖最高发过16个月薪资。普通一线P岗,薪资、补贴叠加奖金,全年到手突破25万,在 2015 年的长春,足以撑起一个家庭的底气。
逢年过节返乡,亲友围坐,话题总绕不开厂里的年终奖,是属于产业工人集体的荣耀。
华晨宝马同样如此。铁西工厂投产后,沈阳本地人把它叫做铁西新的 “地标”。发薪日,工厂周边餐馆、洗浴、商场,随处可见蓝色工装。工牌不是收在口袋里,是别在胸前,向外亮出身份。
“从前这身工装,是给家里的交代。现在工服还在,稳定的订单没有了。” 老曲把铜工牌塞进外套内兜,没有带走协议之外任何东西。
从丈母娘青睐的优质女婿,到简历上一段需要斟酌的履历。东北汽车人的滑落,不是一条笔直下坠的曲线,而是被时代反复折叠的利刃。
“猫冬”、“南下”或涌入互联网
华晨宝马工厂大周签完 N+5 协议回家,第一件事是把工服仔细洗净晾干,没有丢掉。
“穿了十一年,身体都有记忆。”
他算过一笔账:一次性补偿金到手二十多万,失业金每月一千余元,可以申领两年。
沈阳本地新能源零部件厂抛出邀约,月薪4500,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缴纳;新势力服务网点招聘交付专员,6000 底薪加提成。岗位不是没有,只是心里横亘着一道落差:从前调试发动机台架,如今要给客户办理上牌。
他没有急着入职,报名低压电工证培训班,每天骑单车往返皇姑上课。“电机电池原理我懂,但证书是门槛。东北这一轮产业转型,懂内燃机的手艺正在贬值,吃透三电的人,还能多撑几年。”
大周把自己的这种做法称之为“猫冬”。
猫冬本是东北乡间的老习俗:春夏耕耘、秋收售卖,攒足一冬的开销之后,便歇下手脚,安安稳稳休整,等来年开春再重新忙活。
来源:《耳朵大有福》截图
一汽-大众长春工厂的校招员工小孟,入职刚满三年。BD 奖金取消之后,月收入从 9000 掉到 6000。同在零部件厂做质检的女友,两人原本计划在浑南置业,看房计划已经暂停。
“12 月通知有新能源攻坚奖,明年1月还有转型贡献奖,但奖金和 T6、M6 新车销量深度绑定。车卖不动,奖励就是画饼。”
他压缩开支,通勤从打车改成公交,自带午餐,业余时间接 CATIA 制图私活。他焦虑的不是短期收入缩水,而是担心 “合资车企” 这段履历,未来在人才市场失去价值。
他手机里存着三个社群:CATIA 接单群、沈阳新能源招聘群、一汽大众离职互助群。群内高频讨论考证、求职,凌晨一点依旧活跃,很多人在修改简历。
还有一批更年轻人,他们走出车企后选择了一条非标准化的出路。
“开个账号,下场直播。”宋林同样出现在这一批的下岗名单中,她报了个视频剪辑课程,准备闯入互联网做博主。
“好在懂点技术,聊一聊发动机,对比燃油与纯电底盘差异、讲解原厂线束规范。看看能不能当个网红。”宋林说。
宋林自然清楚这条路没有稳定保底,流量起伏不定,变现周期漫长。但比起再回到流水线重复固定工序,他愿意试一试。
和他结伴做账号的还有几个同龄工友,甚至早就在年初做起了自己的账号,互相转发、交流素材。
对他们而言,这不是稳妥的退路,是年轻人在转型缝隙里,试探出来的新可能性。
还有一部分人,选择离开东北。
有不愿意透露具体职位的员工在9月后先后投递合肥电池厂、上海智驾企业,如今已经拿到offer,奔赴长三角做产线规划。
“不是沈阳不好,是新能源的新产能、新机会,优先在南方落地。”
离开前他回到铁西工厂,在里达厂区门口拍下一张照片。朋友圈只一句话:产线会持续轮转,但我等不起了。
应受访者要求,朋友圈截图做处理
最开始提到的老曲没有南下,也没有立刻敲定工作。他联系曾经带过的徒弟,对方在常州做电池托盘,邀约他过去做质检,月薪七千。
斟酌多日,最终放弃。“我这个年纪,南方工厂扛不住倒班和高强度。”
十年前,东三省汽车主机厂的校招生手握多份 offer,挑选城市、部门;现在离职群里讨论最多的,是35岁门槛、东北还有哪些工厂可以承接这批工人。
他们不是产业转型里第一批被调整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批。
区别只在于:有人把工牌收进抽屉封存过往,有人在陌生的城市穿上新工装。
更有人愿意探索更多的可能性。
东北的阵痛,为什么集中在2026年
表层诱因,是持续下滑的销量。
数据显示:华晨宝马2023年国内交付82.5万辆;2026 年前三季度在华交付约37.6万辆,同比下滑21.8%,中国市场成为宝马全球表现最弱区域。
大东、铁西、里达三座工厂合计年产能 83 万辆,前三季度产能利用率仅 56% 左右。
一汽-大众也不好过。2025 年零售158.71万辆;2026年前8个月零售约70.93 万辆,同比下滑超27%,9月单月同比降幅达到 44.6%。同期国内燃油车零售同比下滑 43%,新能源渗透率冲到 67%,主流合资品牌新能源渗透率仅 15.9%。
更深层矛盾,是产品断档。
铁西工厂投产的 老款i3、iX1已经暂停排产,i5生产节奏调整,几款油改电车型一季度合计销量不足5000台。新世代iX3直到 2026 年 8 月开启预售,11 月才启动交付。
长达半年时间,宝马展厅缺少具备竞争力的国产纯电产品,客户询问智驾,销售只能指向燃油 X3。
“不是宝马不想转型,是转型节奏太慢。” 老曲的感受很直接,油车产线三班满产的时候,电车产线还在改造;产线没有订单,依附产线生存的人就要离场。
底层逻辑,是电气化带来的技术替代。
一台燃油车拥有数千个零部件,发动机、变速箱、传动系统,产线长、工序密集,容纳大量岗位。
电动化之后,三电系统替代传统动力总成,整车零件数量大幅精简,同等产能下,用工需求减少 30%—40%。这不是单一企业管理问题,是内燃机这条产业链本身,在收缩。
合资体系正在承受双向挤压:燃油车基本盘被自主品牌价格战击穿,30-60 万价位的豪华用户持续流向问界、理想、小米;新能源赛道上,鸿蒙智行、极氪、智界把智驾、座舱体验带到新代际,合资电车在产品力上存在代差。
所以取消 BD 奖金、启动千人级别的人员优化,不是突发的激进决策,是产能调整、经营承压、平台切换三重压力,集中在 2026 年集中兑现。
宝马集团下了调预期,2026财年汽车业务息税前利润率从1%—3% 下调至- 0.5%—0.5%,中值已经落入亏损区间。
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的表态清晰:用短期阵痛,换取 2027 年新世代车型反攻的资源。
从成本账看,豪华品牌单车毛利在价格战中持续变薄,不做人员优化,固定成本难以摊薄;裁员支付 N+5 是一次性支出,换取未来两年灵活的可变成本。
藏在所有问题背后,还有东北汽车工业长久的结构性悖论:长春一汽、沈阳宝马,生产的车辆绝大多数外运至京津冀、长三角、珠三角。
本地消费市场体量,撑不起整车基地的产能。当全国市场转向新能源,东北合资工厂就陷入尴尬:市场不再需要大量燃油车,产线随之空置。
东北造车三十年,却没能培育出一个足以消化自身产能的本地消费市场。
东北汽车产业之殇
长春经济高度绑定一汽。
2020 年吉林汽车产量 265.64 万辆,位居全国第二;2025 年下滑至 146.13 万辆,排名跌到第 13 位。长春汽车工业产值从6162.9 亿元回落至4047.7 亿元,占全市规上工业比重 58.5%。
一汽贡献长春工业利润 85%,意味着一汽的波动,直接传导至整个城市。
东北的困境,无关从业者是否努力,而是产业筹码押注在燃油赛道,转型的沉没成本极高。
当合肥、上海、深圳争抢电池、智驾、整车项目的时候,东北大量配套企业围绕一汽、宝马做燃油车定向配套。
长春 70% 以上一级供应商,生产燃油专属冲压件、发动机配套件、定制内饰件,通用性极差,无法适配新能源,也很难对外供货。
这类专用资产转型成本是通用零部件的 3 到 5 倍,重新开模、设备改造、资质认证,周期1-2 年,投入动辄数千万,中小配套企业根本无力承接。
气候,是另一层天然枷锁,连带压制消费意愿。新能源汽车素有“难过山海关”的说法。
中汽研2026年1月测试数据显示:零下10℃环境,主流纯电车型平均续航衰减39%;牙克石极寒测试,零下20℃环境下,15 款热门车型续航达成率仅 35%—55%,部分磷酸铁锂车型低至 30% 出头。
标称 500 公里续航,寒冬实际里程只剩200公里上下。
PTC 暖风系统进一步吞噬电量,开启暖风后百公里电耗上涨三分之一。
哈尔滨门店销售的共同感受:客户试驾之后,最先问的不是智驾能力,而是冬天开暖风能不能顺利开到长春。
补能基建短板同样突出:黑龙江全省高速服务区充电桩仅 250 个,广东达到 6034个;东北老旧小区私人充电桩覆盖率不足40%,县域、农村缺口更大。
低温下充电枪结冰、接触不良、充电功率跳水,续航虚、充电慢,是用户拒绝纯电的核心理由。
人口与购买力,是压在市场之上的最后一块石头。
2025 年东北三省常住人口9728万,年度净流出72.6 万人,十年累计减少1051 万。
年轻人持续外流,留存人群收入预期保守,汽车从家庭刚需,变成可延迟消费的可选品。长春汽博会车型优惠不断放大,奥迪A4L优惠接近10万,订单依旧冷清,陷入 “越降价越观望” 的循环。
“看得多、问得细、下单少。” 沈阳车展销售的一句话,概括了区域消费现状:换纯电,顾虑冬天续航趴窝;买燃油,又担心产品过时。摇摆之间,订单在展厅慢慢冷却。
而这一切代价,最终由一代东北汽车人承担。
1997 年,《人民日报》记录工人从企业人转向社会人。
2026 年,东北汽车人正在经历第二次身份剥离:从稳定的合资中产,变成新能源浪潮里的再就业者。
来源:《漫长的季节》截图
铁西的雪落下来,口袋里的铜工牌带着凉意。 但总装车间尽头的灯光没有熄灭。新世代 iX3 产线正在调试,第六代电池托盘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;长春奥迪 PPE 工厂封顶,比亚迪电池产线设备陆续进场。
东北的冬天还没有走完,只要产线还在转动,就有人愿意等春天。
—完—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