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家车企被点名查账,“欠钱造车”时代真的能结束吗?

整车先拿货、后结账,靠占用上游供应商的现金流滚动生产,曾经是国内汽车行业一套心照不宣的玩法,让不少供应商苦不堪言。

日前当工信部、市场监管总局再次出手,启动车企供应商账款常态化评估、明确约束长账期与拖欠行为,17家车企被点名。一个拷问摆在行业面前:延续多年的 “欠钱造车” 模式,真的能画上句号吗?

曾几何时,很多人有一个误区,以为拖欠货款、拉长账期,只是经营困难、濒临出局的弱势车企才会做。但真实的产业链图景是,这套资金游戏,头部大厂同样深度参与,只是形式更隐蔽,很少出现直接赖账的极端诉讼。

早年众泰、华泰等车企就是典型的反面案例。车企持续拖欠动力电池货款,比克电池对众泰应收款项约6亿元、对华泰约3亿元,巨额账款长期无法收回;回款受阻的比克,又无力按时支付容百科技、杭可科技、新宙邦等材料、设备厂商货款,一条完整的三角债链条就此形成,多家上游上市公司被迫大额计提坏账,部分中小配套企业直接因回款断裂停工倒闭。

即便是头部车企,也有拖账的情况,在行业价格战压力下,依靠拉长账期缓解自身现金流压力,部分车企付款账期超过大半年,供应商普遍要承受漫长等待、票据结算的压力。

传统合资大厂也未能完全脱离这套行业惯例,不少合资车企体系内的中小配套供应商反馈,过往长期接受90天、120天账期,高比例承兑汇票结算。

在拖账上,主机厂还有不少隐形套路,包括验收标准模糊、反复调整判定条件、延迟确权。货物送到主机厂仓库,迟迟不完成验收,账期起算时间无限后移;还有车企强制供应商接入自有保理平台,想要提前拿钱,就得承担高额融资利息。

对主机厂而言,这相当于拿上游的钱给自己做无息融资,用最少自有资金撬动庞大产能;代价,则是上游零部件企业持续承压,研发投入、产线升级的资金被持续挤占。

头部车企订单量大、违约风险低,供应商即便对苛刻账期不满,也不敢轻易放弃订单,议价权天然处于下风。

“欠钱造车”,一下子“蔚然成风”了。

很多人以为拖欠货款只是整车厂的专利。事实是,债务会沿着产业链层层向上传导,身处中间环节的动力电池企业,同样是拖账链条里重要一环。

电池企业一边面对下游整车客户的账期压力,一边又把资金压力传导给正极、负极、隔膜、设备厂商,形成“整车欠电池、电池欠材料”的连环债。

行业里最知名的早期案例来自比克电池,正是众泰、华泰的大额欠款,让它无力兑付对容百科技的2.09亿元货款,连带一批锂电材料企业踩雷。

即便是行业龙头宁德时代,也难逃账款争议的行业共性。此前设备供应商瀚川智能发布公告,就换电站设备采购合同,起诉宁德时代及其子公司时代电服、时代骐骥,涉案金额接近6088万元,核心争议就是设备交付调试完成、已经投入运营之后,货款未能按期结清,在锂电供应链圈引发不小震动。

从财务数据来看,宁德时代庞大的应付票据与应付账款规模,也侧面反映产业链账期博弈的现实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行业统计口径下其应付周转周期长期处在高位,依靠对上游材料、设备厂商的账期安排,优化自身现金流。

当然,宁德时代后续也响应行业倡议,承诺面向中小供应商原则上60天账期,并主动调整付款节奏、加大预付款支持。只是,即便是产业链顶端的电池巨头,同样会利用自身订单话语权,和上游供应商进行账期博弈。

锂电赛道激烈内卷之下,电池厂之间大打价格战,利润持续被压缩。很多电池企业的经营逻辑变成靠规模换订单,靠拉长对上游材料商的账期维持现金流。上游矿材、辅料、设备厂商议价能力更弱,往往只能被动接受更长结算周期、更高比例票据支付。

这就形成了产业链的通病:强势企业向下压账,弱势企业被动垫资,风险顺着供应链一层层向上堆积,一旦某一环销量跳水、资金收紧,整条链条的债务风险会集中爆发。

这一轮监管力度明显升级。

工信部联合市场监管总局下发通知,明确账期自验收合格之日起计算,面向中小企业原则上最长60天账期,鼓励现金结算,禁止变相强制接受商票;后续由中汽协牵头,对17家重点车企开展年度账款支付调研评估,对长期拖欠、投诉集中的企业启动约谈整改。

多家主流车企也已经公开承诺60天账期,取消不合理商票要求。动力电池行业也同步推出账款支付倡议,宁德时代等头部电池企业均参与签署。

但只靠一纸通知,仍然很难立刻根除拖账顽疾,我们需要看清拖账背后的深层症结。

第一,是产业链议价权不对等。少数头部主机厂、头部电池企业手握海量订单,中小零部件厂商可选择的客户有限,即便账期苛刻,也不敢拒绝订单。

第二,行业内卷带来盈利脆弱。整车、电池价格战持续,很多企业毛利率薄到盈亏线附近,尤其是车企利润率更是跌至冰点,自有现金流本就紧张,缩短账期、全部现金支付,会直接冲击企业的资金周转节奏。

第三,隐性套路难以一次性监管。验收标准模糊、分批对账、价格拉锯期间暂缓付款、用货物抵债等手段,很难通过单一账期规则完全堵住漏洞。

想要治标又治本,需要多维度配套改革,而不是单纯依靠行政督导。

首先,监管要从“限账期”走向全流程标准化,明确验收确权时限、议价阶段最低先行支付比例,避免企业利用规则漏洞变相拉长账期,同时建立常态化投诉、抽查、公示机制,让拖欠行为暴露在行业视野下。

其次,要平衡产业链利润分配。只有上下游都保留合理盈利空间,供应商才有底气拒绝不合理垫资要求;无休止的价格战,永远是催生拖欠账款的土壤。

再者,完善供应链普惠金融工具。中小供应商应收账款确权之后,可以低成本确权融资,不用被动等待漫长账期,减少对主机厂自有保理渠道的依赖。

监管出手,是推倒“欠钱造车”旧秩序的关键一步,但它不会一夜消失。未来的变化,不是所有企业瞬间全部现款现货,而是不合理的超长账期、恶意拖欠、强制票据盘剥的空间被持续压缩。

汽车产业的根基,从来不是靠占用上游资金堆出来的产能。稳定、互信、现金流健康的供应链,才是行业长期走下去的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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