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众:宁愿“找死”,也不愿“等死”

导语

Introduction

对一家年销900万辆的汽车巨头来说,最大的风险,不是变革本身。

“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,必须迅速、果断地采取行动。”

10月29日,德国沃尔夫斯堡,大众汽车集团按惯例把三季度财报推给了全世界,大众CFO阿诺·安特利茨(Arno Antlitz)在这场由投资者、分析师、媒体等联合直播的三季度业绩电话会中如是表态,语气并不客气。

原因正是因为大众集团前三季度的财报表现并不理想。

数据显示,前三季度大众集团营收2333.78亿欧元,同比下滑2.2%;营业利润只有0.71亿欧元,同比暴跌98.7%;税后直接亏掉27.2亿欧元,由盈转亏。

0.71亿欧元是什么概念?相当于一家年交付900万辆汽车、雇员六十多万的工业巨头,干了九个月,赚到的钱还不够在沃尔夫斯堡总部买两栋楼。

不仅如此,如果把利润表拆开看,是一笔87亿欧元的特殊计提,其中64亿欧元是保时捷的商誉减值,10亿欧元直接记在中国区的资产头上。换句话说,大众自己承认:它曾经最赚钱的两个现金牛——保时捷品牌和中国市场,现在都不再那么赚钱了。

财报之外,销量同样不好看。

据大众集团公布的数据,2026年前三季度大众集团全球交付601.1万辆,同比下降9%;单看三季度,全球交付188.5万辆,同比下滑14.3%。除欧洲、南美等少数市场勉强维持正增长,几乎所有区域都在退潮,而退得最狠的,正是中国。

正是这场财务数据和销量的大溃败,让安特利茨说了这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“集团已经没有缓冲时间,必须快速落地改革举措。”显然,大众集团需要的,已经不是修修补补,而是一场自上而下、果决到近乎粗暴的自救。

01

沃尔夫斯堡的冬天

把时钟往回拨三个月。2026年7月9日,大众汽车监事会在沃尔夫斯堡开了一天会。

会议室外,IG Metall(德国金属工业工会)组织了覆盖全德所有大众厂区的联合抗议,标语写着“Vereint für unsere Zukunft kämpfen”(团结起来为我们的未来而战),工会要反对的,正是董事会那边关于关厂和裁员的讨论。

这场博弈在9月被一份147页的内部文件摊开。据德国《经济周刊》曝光,大众管理董事会已一致通过方案:埃姆登、茨维考两座工厂将于2031年停产,汉诺威商用车工厂2032年关停,内卡苏尔姆工厂也被列入名单。这是大众战后历史上第一次系统性地关闭德国本土整车工厂。

关厂往往意味着裁员,这是经济下行和汽车改革的“组合技能”。

随后,大众公布“Future Plan未来计划”,称到2030年全球累计裁员最高10万人,其中包括约5万个管理岗位;到2035年将车型阵容砍掉一半,压缩约100万辆产能。9月30日,大众与IG Metall在汉诺威摊牌,宣布将在年底终止多份集体工资协议,重启谈判。

对此,IG Metall副主席、大众监事会成员克里斯蒂安娜·本纳(Christiane Benner)公开批评奥迪CEO德尔纳出席特朗普竞选集会“违反公司行为准则”,并质问:去年美国关税一项就吃掉了奥迪约12亿欧元利润,现在又要把资本砸向北美,德国工人的岗位谁来负责?

下萨克森州政府也表态,称大众是这家州政府持股20%的“亲儿子”,他们反对把关厂当作未来方案。

而就在大众和自己工人对峙的同一周,欧洲更高一层的政策也在松绑。欧洲议会立法跟踪文件显示,10月中旬,德国总理默茨与法国总统马克龙达成一致:把欧盟2035年新车100%零排放的红线,下调到90%。

这意味着2035年之后,燃油车、混动车仍然可以在欧洲销售。德国总理默茨甚至直接说,内燃机禁令“已经成为历史”。不过,德国《商报》尖锐地评论,此举是短期止痛。

至于为什么德法联手退出2035禁燃令,原因再明显不过。

德法都是传统老牌巨头的所在地,以大众为代表的欧洲老牌车企,电动车单车盈利远低于燃油车,同时维持内燃机、混动、纯电三条技术路线的成本正在把它们压垮,而政策恰好给了一条缓冲带,让大家的燃油车的基本盘不会因为2035禁燃令而崩塌。

02

电动化成效赶不上燃油车的崩盘

“在中国,为中国。”这句口号大众喊了快十年。巅峰时期,中国市场一年能给大众贡献超过四成的全球销量,是它敢在全球烧钱电动化的底气所在。但到了2026年,大众的这份底气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。

据大众汽车集团(中国)公布的数据,大众前三季度在华交付137.88万辆,同比下滑30.2%,比去年同期整整少了近60万辆。单看三季度,在华只交了40.58万辆,而去年同期是66.03万辆,一个季度蒸发掉25万辆,跌幅38.5%。

燃油车方面,大众的基本盘正在松动。曾经一汽-大众和上汽-大众各自赖以走量的经典轿车,在自主品牌10万级混动和纯电的两面夹击下,份额持续被切。

新能源这头,ID.系列早几年靠ID.3撑过一阵,但ID.3在欧洲市场表现尚可、在中国却长期“叫好不叫座”,单车盈利承压,MEB产线排产优先级持续向CMP新车型转移,车型暂无换代规划。

对于大众的电动化表现,用一位合资车企老总的私下话讲:大众在中国不是没电动化,而是电动化的产品节奏、成本结构和智能化水平,都慢了半拍。

而转折发生在最近两周。

10月20日,大众首个完全本土开发的新能源汽车平台CMP在合肥正式量产;10月28日,大众中国发布本土自研一体化技术矩阵VEGA(织女星),把CMP/CSP整车平台、CEA电子电气架构和Hyper Sense 8高阶智驾方案整合为一套完整体系。

同一天,大众中国CEO贝瑞德(Ralf Brandstätter)宣布:ID.AURA T6锁单超38000台、ID.ERA 5S超31000台、捷达M6超12000台,三款新车合计锁单突破8.1万台。在合资新能源整体份额已经跌到个位数的年份,这是一份罕见的亮眼数据。

大众中国区一把手贝瑞德10月底接受德国《商报》(Handelsblatt)采访时直言:“Der Gesamtmarkt in China ist im freien Fall”,也就是中国整体汽车市场正在自由落体式下跌。他同时提到,如果大众在华交付继续下滑,集团将加大海外出口来对冲损失。

而这正是大众在盘算另一件事,那就是把在中国自研的CMP平台和CEA架构,输出到南美,服务全球南方市场;2026年内,中国产大众和捷达车型将出口到撒哈拉以南非洲、埃及、越南等七大海外市场。

曾经是进口到中国的故事,有望变成中国造、卖全球。

03

美国建厂与“Future Plan”

如果抛开中国市场,大众在其他市场的日子其实没那么糟,至少没有在中国市场那么糟。

在欧洲市场,大众前三季度的交付同比增长1.7%,在南美交付增长4.3%;欧洲纯电订单大涨39%,集团在手订单约110万辆。

可奇怪的是,市场没那么差,利润却几乎归零。

原因除了中国区和保时捷的减值,就是那把悬在头顶的关税刀。

例如,其前三季度在北美交付量下滑4%,但主要是因为关税原因:奥迪在美销售全部依赖欧洲和墨西哥进口,销量主力Q5不符合USMCA规则,今年前九个月在美销量跌了16%。

于是就有了10月25日前后那条被全球媒体追着跑的消息,大众将在佐治亚州梅肯市为奥迪新建一座年产能20万辆的工厂,投产Q7、Q8和Q9;同时扩建南卡罗来纳州布莱斯伍德的Scout Motors工厂,新增2.5万辆年产能。

特朗普计划在美东时间周六晚于佐治亚州佩里市的竞选集会上,亲自把这件事“官宣”出去。

这是一笔再典型不过的交换,大众承诺在关键摇摆州砸钱建厂、创造就业,美国则与大众继续磋商一套产能换关税的减免机制。对大众而言,新工厂投产要等好几年,但关税减免的谈判筹码,从签字那一刻就开始生效,大众太需要这一张纸了。

而回到开篇所提的沃尔夫斯堡,安特利茨在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用了一个很重的词:“必须迅速、果断地行动。”这句话背后是大众“Future Plan”的完整骨架:最高裁员10万人、车型砍半、终止集体协议、关停四座德国工厂、把研发和采购的复杂度一次性压下来。

大众集团甚至把全年营业销售回报率指引下调到最高1%,这是一家曾经常年8%以上的公司,给自己画出的无奈底线。

一直以来,关于传统车企的电动化转型,外界都流传一句话:转型是找死,不转型是等死。对大众来说,2026年秋天的这份财报,把等死的这条路已经堵死了。

于是我们看到了这家公司近九十年来最矛盾、也最决绝的一组动作:在德国关厂裁员,在中国换帅本土化,在美国押注摇摆州,在欧洲松绑内燃机的同时继续押注纯电和智驾。

它一边和自己的工会谈判终止集体合同,一边把中国背景的高管送上奥迪中国总裁的位置,一边为保时捷的品牌溢价付出64亿欧元减值的代价,一边把合肥造的车准备卖到全球。

而上一次大众这么干,还是三十年前在皮耶希和文德恩时代一次次赌上身家,他们推动平台化战略、并购豪华品牌,把大众这家欧洲人的国民车厂,硬生生拼到全球销量第一。

诚然,历史不会简单重复,但沃尔夫斯堡这家老工厂的基因里,似乎从来就没有“坐着等”这三个字。这一次,它宁愿选择那条更难、更疼、也更不确定的路,因为它清楚,对一家年销900万辆的汽车巨头来说,最大的风险,不是变革本身。

责编:李思佳  编辑:王越

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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