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华荣的告别与赵非的开局:一家央企车企的代际交接

文|贾维斯

上市公司的公告,是这个世界上最乏味的一种文体。它不抒情、不评价、不表态,只负责把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用最没有情绪的句子写下来。

2026年10月16日晚间,重庆长安汽车发了一纸公告:收到朱华荣先生提交的书面辞职报告,申请辞去公司董事长、董事、法定代表人职务,不再代行董事会秘书职责,不再担任公司及控股子公司任何职务。同日,董事会选举赵非为董事长、法定代表人,聘任叶沛为总裁,聘任杨大勇为常务执行副总裁,聘任邓承浩为执行副总裁。

公告附件里那四份简历,年龄分别是 1974、1975、1974、1986——70 后与 80 后,全面接棒。

真正有意思的,是往回翻一个月。

一个月前的那次换届

2026年9月17日下午,长安汽车召开2026年第三次临时股东会,选出新一届董事会;随后召开的第十届董事会第一次会议上,朱华荣再次当选董事长,赵非被聘任为总裁。

看上去,这只是一次按部就班的换届:董事长还是那个人,总裁还是那个人。

但一个月后的10月16日,董事长的位置交了出去。

要说清楚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,得先说清楚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赵非并不是9月才当上总裁的。他早在2025年12月就已经出任长安汽车总裁,9 月那次换届,是走完法定程序之后的重新聘任。

所以这不是一场“先扶上马、再送一程”的交接设计。朱华荣本人在接受采访时把原因说得很直白:“9月董事会换届是按上市公司规则完成的法定程序,当时集团治理架构调整审批未完成。”

一个月里,那道审批走完了。

中国长安汽车集团有限公司2025年7月挂牌成立——由原兵器装备集团分立而来,是中国第三家汽车央企。今年9月28日,集团启用新总部。用朱华荣的说法,本次调整的背景是“集团成立一年后,人才队伍建设基本到位,集团已正式搬入新总部,各方管理实现平稳过渡,需要集团回归战略引领、长安汽车加快市场化全球化运营”。

这次调整最实质的一步,是集团与上市公司的“分家”。此前有四人同时兼任集团与上市公司核心高管,调整后仅赵非一人交叉任职。朱华荣的原话是:“上市公司要更加市场化,长安汽车的总裁就由内部产生,不再由我这个中国长安汽车的领导班子成员担任。”

还有一处容易被误读:朱华荣不是退休。他今年61岁(1965年3月生),仍担任中国长安汽车集团党委书记、董事长,从集团层面统筹整体规划。他辞掉的,是上市公司那一摊具体事务。

技术派“老朱”

要说清楚这次交接的分量,得先说清楚交出去的那个人。

朱华荣1986年从北京理工大学车辆工程系毕业,分配到长安(当时的江陵机器厂)工作,2000年在重庆大学拿到汽车工程硕士学位。他的履历几乎把长安的技术体系走了个遍:江陵机器厂发动机研究所室主任、副所长,长安技术部副部长,汽车制造厂总工程师,总裁助理兼技术中心主任、科技委主任,汽车工程研究院院长——2003年3月至2006年3月任高级副总经理,2014年12月任总裁,2020年6月任董事长。期间还兼过兵器装备集团总经理助理、长安福特董事长,2023年12月起任阿维塔科技董事长,2025年3月起任深圳引望(华为车BU独立后的那个公司)副董事长。

这是一份典型的技术派老将履历——不是财务出身,不是销售出身,是从发动机研究所的图纸堆里一路爬上来的。长安内部公认他是研发体系的缔造者之一。

但他这两年最出圈的动作,反而不在研发中心,而在手机镜头前。

2020 年11月12日,“朱华荣长安汽车”视频号更新了第一条视频。到2024年,这个账号发了51条内容,平均4.5天一条——试驾、评测、探店、科普,甚至有一期是解读自己背包里装了什么。2024年北京车展,他手持自拍杆穿梭在展台人流里,开了个人首场车展直播。

这比后来那批集体涌入直播间的车企掌门人,早了差不多一整年——雷军们的超长直播、李斌的全天候自驾直播、魏建军的智驾实测,都在2024年之后。他在视频里自称“老朱”,口吻朴实得像是车间主任在下车间前跟大伙儿打招呼。他还公开说过一句话:长安要培养自己的“雷布斯”和“余大嘴”。

我一度觉得,一个61岁的央企董事长在展台上举着自拍杆,画面多少有点违和。但后来转念一想:在一个连董事长都要算流量的年代,肯自己举杆子的人,至少比只肯让别人举的人实在。

一句判词

朱华荣这次留下的,是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——“现在还能找到比海外更有机会的领域吗?没有!”

这句话的分量,得放在长安自己的账本上看。

2026年上半年,长安汽车实现营业收入656.34亿元,同比下降9.71%;归母净利润8.17 亿元,同比下降64.32%;扣非净利润2.51亿元,同比下降83.01%。整车销量111.9万辆,同比减少17.44%——其中新能源41.4万辆,同比减少8.3%。长安福特上半年营收 136.27亿元,同比减少25%,净利润2.62亿元,同比减少65.2%。

公允地说,净利润那64%的跌幅里,有很大一块不是经营问题:上半年汇兑净损失约2.3亿元,而上年同期是汇兑净收益13.56亿元,一来一回差了将近16亿。扣除汇兑影响后,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12%。

国内那半边,数据是这样的:上半年中国区收入同比下降27.68%,毛利率11.67%。

海外那半边,是另一番景象:上半年出口45.5万辆,同比增长51.9%,占总销量的33.6%——每卖出三辆车,就有一辆走向海外。海外营业收入219.42亿元,同比增长78.77%,毛利率20.13%,几乎是国内的两倍。

所以“没有”这两个字,不是丧气话,是账算完之后的一句结论。

但当一位在长安干了一辈子的老汽车人当面说出“国内还有机会吗?没有”的时候,他不是在欢呼,是在认账。而这句话由一个61岁、即将交班的人说出来,尤其扎人——它像是一份交接清单上最后一行手写的小字:这一页我翻过去了,下一页你往哪儿翻,自己定。

赵非的开局

赵非,1974年7月生,辽宁人,大连理工大学内燃机专业,硕士,高级工程师。

他的路径和朱华荣不太一样,但也硬:长安汽车总裁助理、战略规划部部长,副总裁、执行副总裁,然后去长安福特当党委书记、执行副总裁——合资公司那一摊是最磨人的,中方外方两套逻辑要在一个人身上打通。之后他又在集团侧历任原中国长安党委副书记、董事、总裁,辰致集团党委书记、董事长,2025年12月回到上市公司任总裁。

他接手后给出的三句话,我以为是这次换帅里最值得记的:

第一句,“当前国内车市已进入马太效应洗牌阶段,海外市场虽有贸易壁垒,但仍具备量利兼顾的机会。”——这句话和朱华荣那句是同一个判断的两个说法,说明这不是个人情绪,是长安高层的共识。

第二句,他反思了长安过往的出海产品策略,承认“以国内需求定义产品再推向全球”的思路存在适配性问题,后续将针对不同区域用户需求打造“全球大单品”。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它否定了过去二十年所有中国车企的默认动作——以前是把车在国内造好、改改灯光和标识就运出去;现在要从画图纸那一步起,就想着东南亚的雨、中东的沙、欧洲的窄路。

第三句,组织效率上的“一步到位、二分之一、三步到底”:重大事项可直达管理层无需逐级汇报,流程周期压缩一半,全流程审批仅需研讨、确认、审批三个环节。这条最实在——车企出海真正的瓶颈从来不是产品,是决策链条。一份文件在总部转三个月的公司,打不赢在海外一个月要开三次会的仗。

最硬的是时间表。长安目前在欧洲的基地布局已基本确定,2028年建成18万辆产能,2030 年规划落地35万辆,明年年中实现欧洲市场产品落地。按“1445”战略,2030年新能源汽车销量240万辆、海外销量150万辆。

有意思的是欧洲这条路怎么走:赵非明确表示,长安在欧洲不会选择白手起家自建工厂,而是筛选最优合作伙伴,优先考察合作方的质量保障能力,近期将正式公布。这跟比亚迪匈牙利、奇瑞西班牙那种“自己拿地自己建”的路子,是两种打法。

底子也确实厚。

长安2001年就在意大利都灵设立了欧洲设计中心,后来又建了德国慕尼黑设计中心、英国伯明翰动力研发中心(累计投入2.4亿欧元)——到今天,长安在欧洲已经深耕25年。截至今年,在欧洲累计投资11.8亿欧元,设立8家子公司,员工规模超过800人,属地化率超80%,销售服务网络覆盖15个国家、350余个网点,建成4个区域中心备件库,备件满足率维持在97%以上。全球范围内,长安已布局22个制造基地、93座工厂。

二十五年过去,从“在欧洲做设计”到“在欧洲造车”,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。

下一页翻到哪儿

我不打算给这次换帅下什么“开启新纪元”的判词。企业的人事更替,成色要三五年后才看得出来——欧洲基地的合作伙伴还没公布,“一步到位、二分之一、三步到底”能不能在长安这样一个大体量的央企体系里真跑通,也得等时间。

但长安真正的问题,其实不在谁当董事长。

老朱那句“没有”,把海外说成了唯一的机会。可海外的账,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算:今年上半年,负责出口业务的两家子公司——重庆行智科技营收109.05亿元、同比增长85%,净利润1.65亿元、同比减少65%;重庆长安汽车国际销售服务公司营收43.16亿元、同比增长25.6%,净利润1.37亿元、同比减少58%。

营收翻着跟头往上走,利润掉着跟头往下走。45.5万辆的海外销量,摊到75万辆的年度目标,完成了六成;但这两家子公司的净利润曲线,说明海外这门生意眼下还是“用利润换地盘”——渠道、服务、本地化、品牌,哪一样都是先掏钱后见效的活儿。

所以赵非接过来的,不是一张“海外无限好”的地图,是一份需要先垫钱、后收账的账本。他手里有三样东西:一个25年攒下来的欧洲体系,一条2028年18万辆的产能规划,以及一句前任留下来的、斩钉截铁的“没有”。

这三样凑在一起,真正的考题只有一道:既然国内没有机会,海外就必须赚到钱。不是卖出去多少辆,是每辆能留下来多少。

老朱把自拍杆留在了展台上,把这句话留给了继任者。这一页他翻过去了,下一页往哪儿翻,得新班子自己定。